叶无涯从林子里钻出来时,裤管撕了半截,左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。他扶着树干喘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凝气草——三株全在,就是压得跟咸菜干似的,叶子卷边,根须沾着崖底的黑泥。
他咧了咧嘴,疼得眯眼。刚才那股从心口漫上来的暖流还没散,像是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点温水,勉强撑着他没瘫在路上。
药园的石墙已经能看见了,青苔爬了一溜,墙头摆着几排晒药的竹匾。几个外门弟子正蹲在边上翻拣黄芪,抬头一瞅,立马停了手。
“哎?那不是叶无涯?”
“不是说他被风狼叼下断魂崖了?”
“命真硬啊,这都能爬回来?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传进耳朵。叶无涯没理,一瘸一拐往药园门口走。刚迈过门槛,一股冷风扫面而来。
寒霜剑出鞘三寸,剑气压得地面药草齐齐伏倒。
慕清歌站在三步外,月白袍子一丝褶皱没有,眼神比剑刃还利。
“三天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药园瞬间静了,“外门弟子擅离药区,三日未归,连株凝气草都保不住,你倒是会偷懒。”
叶无涯站定,脚底发虚,但还是把胸脯挺了挺:“草在呢,没丢。”
“压成渣也算?”
“渣也是任务要求的量。”他笑了笑,手往怀里掏,“您要不信,我现在就掏出来给您过目?当众验货,童叟无欺。”
围观弟子哄笑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慕清歌眉梢一跳,剑尖往前递了半寸,剑气直逼他喉结。
“蠢货。”她声音冷了,“你当药园是儿戏?凝气草需带根采撷,否则药性流失七成。你怀里那几根烂草,连喂猪都嫌苦。”
叶无涯没动,喉咙上下滑了下。那股剑气压得他胸口发闷,像是有块冰贴在心口,冷得刺骨。
可就在这一瞬,眉心忽然一烫。
那颗刚埋进去的“种子”轻轻一颤,像是被人挠了下根须。紧接着,一股青色暖流从心窝涌出,顺着经脉爬上来,贴着肋骨绕了一圈,把那股寒意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他眨了眨眼,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他笑得更开,“草是差点意思,可人没少——您不还得靠我扫丹炉?要我真死在外头,谁给您擦那堆发霉的药渣?”
药园里又是一静。
有人嘴角抽了抽,不敢笑出声。
慕清歌盯着他,眼神没变,可剑尖微微晃了下。
那一晃极轻,像是风吹过。
可叶无涯感到了。
就在她眼神微动的刹那,道种猛地一吸,像是饿极的虫子咬住一片叶子。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被抽了进去——不是纯粹的怒,也不是单纯的鄙夷,而是夹着点“你居然还敢笑”的焦躁,混着一丝“怎么还没死”的别扭。
暖流再次升起,比刚才更稳。
他甚至觉得腿不那么疼了。
“下次再失踪。”慕清歌收回剑,声音冷到底,“本宗不会派人寻你。”
叶无涯歪了歪头:“不寻我?那我干脆多采五天,回来让您骂个痛快。您这嗓音清亮,听着解乏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眼神一厉,剑柄轻震,寒霜剑“锵”地归鞘。
可袖口下的手指,蜷了蜷。
叶无涯没看见,但他感到了。
道种还在吸。
那股情绪没断,像细线一样从她身上飘过来,被他体内的种子一口口吞掉,转成微弱却真实的灵力,渗进筋骨。
他站得更直了些。
慕清歌转身就走,袍角翻飞,脚步干脆,像是多留一秒都嫌脏。
可走到五步外,她忽然停了。
没回头,声音也不带波澜:“凝气草交药童查验。若不合格,罚扫丹房一月。”
说完,抬步走了。
叶无涯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药园尽头,才慢慢松了口气。腿一软,差点跪下,赶紧扶住旁边药架。
“呼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低头一看,裤脚裂口处渗出血丝,混着泥糊在小腿上。
他正想抬手去擦,忽然觉得伤口一阵麻痒。
不是疼。
像是有小虫在皮下爬,轻轻咬着断开的血丝,把它们一寸寸接上。
他愣了愣,低头盯着那块破皮。
血没再流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眉心。
还在烫。
“怪了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“骂得越狠,我越舒坦?”
他咧了咧嘴,又笑出来:“这破种子,该不会是专吃‘女人气我’长大的吧?”
话没说完,药园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药童拄着拐杖晃进来,驼背瘸腿,嘴里念叨:“凝气草今日入库,晚了不收,烂了不赔。”
叶无涯赶紧把怀里那几根蔫草掏出来,抖了抖:“三株,带根的,就是摔了点。”
老药童接过草,眯眼看了看,鼻孔哼了声:“根须带黑泥?断魂崖底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命大。”老头瞥他一眼,“下次别往那种地方钻,死都不给你收尸。”
“您这话说的,跟大师姐一模一样。”
“她那是为你好。”老头把草往筐里一扔,拐杖点地,“赶紧滚去上药,别站这儿碍眼。”
叶无涯应了声,转身要走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
回头一看,老药童正盯着他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样。
那眼神,像是看穿了什么。
可下一秒,老头就低头咳嗽起来,拐杖咚咚敲地:“愣着干嘛?等我给你端洗脚水?”
叶无涯没多想,一瘸一拐往药园后屋走。
刚拐过墙角,没人看见的地方,他悄悄抬手按了按心口。
那里还在跳。
不是心跳。
是那颗种子,在轻轻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微麻,像是刚泡过温水,又像被风吹过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嘴角咧得更大了些。
走着走着,脚底的疼越来越轻。
药园深处,风吹过竹匾,几片晒干的药叶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拍,也没管。
只是一步步往前走,背影歪歪斜斜,却没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