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没停,但方向变了。刚才那股热流冲进丹田的感觉太清楚,不是错觉,也不是伤势恢复的余韵。那玩意——他心口那颗不声不响的种子——是真能靠别人的情绪吃饭,吃得还特别香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心,刚才握玉佩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温痕,像是被谁隔着布料盯了一眼。可现在那感觉淡了,凌幼薇跑了,情绪断了线,道种安静下来,像吃饱了打盹。
“光靠狐狸精这点脾气,顶多治治旧伤。”他边走边想,“得找个更狠的。”
念头一起,人已经出了药园侧门。
试剑台在宗门东坡,青石铺地,三面环松,平日是弟子练剑的地方,这时候还有几个人在对练,剑风刮得落叶乱飞。最前头那道高台空着,慕清歌站在上面,一身月白剑袍,背对着人群,手里木剑缓缓划出一道弧线,落地无声,可台下碎石却齐刷刷裂开一条缝。
没人敢靠太近。
叶无涯站在外围,没急着上前,反而把手插进袖子,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他想试试——如果换个情绪源,道种还能不能动?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抬高声音:“都说大师姐剑气能断青石,我看也就吹口气的劲儿,风大点都能把她自己掀下去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剑气贴着耳根削过,身后那棵松树“咔”地一声,从中间劈成两半,断口平整如镜。
人群哗地散开。
慕清歌站在台上,木剑垂地,目光扫来,冷得像井水:“杂役叶,谁准你擅闯试剑台?”
成了。
叶无涯咧了下嘴,心里却绷紧了弦。他知道这女人脾气硬,嘴更毒,可真动起手来,那不是骂街,是玩命。但他得试,不试就不知道刚才在丹房里那股暖流是巧合,还是规律。
“我路过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双手一摊,“再说,您这剑气要是真厉害,怎么连片叶子都没削下来?”
慕清歌没说话,手腕一抖,木剑斜指地面。
下一瞬,她人已跃下高台,落地无声,剑尖直指他胸口。
“既觉得我剑气不行,那就接一式。”她声音没起伏,可叶无涯眉心忽然一烫——道种动了。
不是疗伤那种温吞吞的暖流,是猛地一抽,像饿狗闻到肉香。
他知道,她动了气。
“哎,说真的,我就是个扫药渣的,您跟外门弟子较什么真?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却没躲,反而顺势抄起台边一根备用的木剑,握得不稳,像是随时会掉。
“握稳了。”慕清歌冷声道,“别让我一剑把你钉在树上。”
叶无涯笑了一声:“您要真钉了我,明天谁给您擦丹炉?”
话没说完,剑已至。
一道青白剑气自木剑尖迸发,直冲面门。他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觉胸口一炸,道种疯狂旋转,一股青色灵力从心口冲出,顺着胳膊一路炸到指尖。手中木剑嗡地一震,竟自行抬了三寸,剑气擦着肩头掠过,轰在身后石柱上,碎石飞溅。
他踉跄两步,差点跪倒,手撑着木剑才稳住。
“咳……”他吐了口气,抬头看她,“我说了吧,您这力道,吓唬鸟都费劲。”
慕清歌没动。
她盯着他手中那根木剑,眼神变了。不是怀疑,也不是轻蔑,是某种叶无涯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事。
她袖子垂着,可叶无涯看得清楚,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起,拇指压在掌心,像是在掐什么,又像是在压住自己想动的手。
那一瞬,道种猛地一颤。
一股银色灵力顺着经脉冲上来,比刚才那股青色更冷、更沉,像是山泉从岩缝里挤出来,带着冰碴子的劲儿。这股力道直接灌进丹田,把他原本散在四肢的气全兜了回来,连脚底那点虚浮都稳了。
他知道,她动了心。
不是气,也不是恼,是震惊。压得死死的,可还是漏了。
“再来。”他把木剑在地上顿了顿,手还有点抖,但声音稳了,“您刚才那一下,连我汗毛都没碰着。”
慕清歌终于开口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可您不是真想杀我,不然刚才那一剑就不会偏三寸。”
她瞳孔微缩。
几乎同时,道种又抽了一口。银色灵力再涌,这次顺着督脉往上,冲到后颈时散开,他整条脊椎都松了,像是压了十年的担子突然卸了。
他没错过她袖口的动静——她手指收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你刚才……挡下了?”她问。
“没挡。”他摇头,“是您收手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您自己说,剑气去哪儿了?”
慕清歌沉默。
台下没人说话,远处练剑的弟子也都停了。风卷着碎叶在台边打转,她的袍角轻轻晃了一下。
叶无涯看着她,心里亮了。
原来是真的。
不是谁骂他都行,也不是谁看他一眼就有用。得是那种真正在意他的人,哪怕嘴上不说,哪怕压着不露,只要心里有波动,道种就能吸。
慕清歌骂他最多,罚他最狠,可每次他出事,她都来得最快。上次摔伤,药童说没人送药,可他枕头底下多了瓶续筋散。三日前暴雨,他值夜没带伞,第二天丹房门口多了件干斗篷。
她不说,可她在管。
而现在,她盯着他,眼神里那点裂痕藏不住了——她不信他能避开剑气,可事实摆在眼前。
道种又动了。
这一次,灵力来得更稳,像细雨渗进土里,顺着任脉一圈圈往下沉,丹田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,原本卡在炼气一层瓶颈的那层膜,松了一丝。
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抬手抹了把脸,顺势把木剑扛到肩上。
“要不您再试一次?”他说,“这次我站近点,让您打个准的。”
慕清歌没答。
她缓缓抬起木剑,剑尖对准他眉心。
叶无涯没退。
他知道她不会真刺。她可以骂他蠢,可以罚他跪,可她不会让他死。
风过试剑台,吹起她一缕发丝,贴在唇边。
他看着她,笑了。
“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