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窗外药园的雾气还没散。叶无涯坐起身,掌心贴了贴胸口,那颗道种安安静静,像是昨夜的震颤从没发生过。可他记得清楚,玉佩发烫时,它确实动了,像听见了什么召唤。他没再翻出来看,只把衣服穿好,顺手将昨晚缠在手上的布条塞进袖口——那上面还沾着点干了的血,是他试剑时蹭破的。
他刚踏出房门,就看见慕清歌站在练功台边缘,寒霜剑横在身前,剑身覆着一层薄冰,冷气凝在空中,化作细霜飘落。
“来了?”她没回头,声音比剑还利。
“来了。”叶无涯走上前,木剑扛在肩上,笑得随意,“大师姐这么早,是怕我偷懒?”
“怕你连剑都拿不稳。”她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他手臂,“昨日练的剑诀,试一遍。”
叶无涯应了声,摆开架势。这套基础剑诀他练了不下百遍,本该熟得闭眼都能走完,可刚起手,脑子里却闪过玉佩那四个金纹——九尾妖族。他指尖一滞,动作慢了半拍。
慕清歌眼神一冷,剑尖一挑,一道剑气直劈而下。
他慌忙举剑格挡,可反应慢了,剑气擦着左臂划过,粗布应声裂开,皮肉翻卷,血珠立刻涌了出来。
疼。
比预想的狠多了。
他闷哼一声,本能地想缩手,可就在那股剧痛炸开的瞬间,心口猛地一紧——道种动了。
不是吸收别人的情绪,而是直接抽走了他自己的痛苦。
那一整股痛感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吞了进去。紧接着,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,顺着经脉狂涌而下,直冲四肢百骸。他手指一颤,青光在指尖一闪而逝。
慕清歌的剑,忽然晃了。
她盯着自己寒霜剑的剑身,眉头微皱。那层冰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热气烘烤着。剑气原本凝实如冰瀑,此刻却微微发颤,像是被扰了根基。
“你受伤了还敢走神?”她声音冷得像霜。
叶无涯低头看了眼手臂,血已经渗进袖口的布条里。他扯了扯袖子,把伤口盖住: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?”慕清歌冷笑,“连站都站不稳的人,还敢说不碍事?”
她话音未落,剑势一收,寒霜剑归鞘。可就在剑入鞘的刹那,剑身最后一片冰霜也化尽了,露出光洁的剑刃。
她没再看叶无涯,只转身背对着他,袖袍一甩:“明日再来。别让我看见你连剑都拿不住。”
风掠过练功台,吹起她的剑穗。她走得干脆,可指尖在剑柄上停了半瞬,才松开。
叶无涯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股灵力还在经脉里冲撞,像是喝饱了血的蛇,游得又快又稳。他试着引导它走了一遍小周天,灵力竟比昨日顺畅许多,连之前淤塞的几处经络都被冲开了。
“原来……连自己的痛,也能喂它?”
他低声嘀咕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难怪之前每次被慕清歌骂蠢货,他修为就涨一点。那会儿他还以为是她情绪太强,道种蹭了点好处。现在看来,根本不止是别人的情绪——只要他有感觉,道种就能吞,就能化。
疼是,怒是,怕是,连尴尬、羞恼,估计也行。
他忽然想起坊市那天,凌幼薇一头扎进他怀里,尾巴扫过脖子,那股热气贴着皮肤窜上来,道种当场就炸出一层粉光。当时他只当是意外,现在想来,那也是“感觉”。
情绪不分来源,只分强弱。
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伤口。血还在渗,可疼感已经淡了。道种像是吃饱了,懒洋洋地转着,灵力在体内缓缓沉淀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副身子,可能比想象中硬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,慕清歌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说话,直接出剑。
剑气如网,封锁四方。叶无涯只能硬接,木剑在空中划出残影,可每一次碰撞,手臂的伤口就撕裂一次。血顺着指尖滴下来,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点。
每一次疼,道种就吸一次。
灵力越积越多,经脉胀得发痛,可他不敢停。他知道慕清歌在试他——试他能不能撑住。
第三轮剑气落下时,他终于没站稳,单膝跪地,木剑插进地里才没倒下。
慕清歌收剑,眉头皱得更紧: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叶无涯喘着气,手撑着地,“就是……旧伤有点犯。”
“旧伤?”她盯着他手臂,“你哪来那么多旧伤?”
“杂役嘛,摔摔打打是常事。”他咧嘴一笑,顺手把布条重新缠了缠,“不打紧。”
慕清歌没再问,只冷声道:“起来。剑没断,人就不能倒。”
叶无涯咬牙站起来,木剑握得更紧。
第四轮,他主动迎上去。
剑气劈面而来,他不躲,硬生生用木剑扛住。手臂剧痛,血顺着剑身流下来,可就在那一瞬,道种猛地一吸,整股痛感消失,灵力反冲,竟让他脚步一稳,顺势向前踏出半步。
慕清歌瞳孔微缩。
她感觉到了。
剑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顶了一下,像是撞上了弹性极强的屏障。她的剑意本已锁定叶无涯的破绽,可那股力量一出,剑势竟偏了半寸。
她没再攻。
收剑,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刚才……做了什么?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叶无涯低头擦手,“就是不想再跪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。血已经浸透,可他的手稳稳握着剑,没抖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道:“明日,带真剑来。”
说完,走了。
叶无涯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知道,她起疑了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像是吃饱了的鱼,游得又慢又稳。他试着回想刚才的痛,想再“喂”一次道种,可情绪这东西,没法强求。越想疼,反而越不疼。
他忽然明白,道种不骗人——它只吃真的。
假的,装的,它不吃。
他把木剑扛回肩上,转身往药园走。路过一口古井时,他停下,从井里舀了点水,冲洗伤口。血混着水往下流,他盯着那抹红,忽然笑了。
“越疼越强,这话还真不是吹的。”
他把布条重新缠好,抬头看了眼天。
日头正高。
他没回房,反而往藏典阁方向绕了半圈。执事弟子的巡路线他熟,哪盏灯亮、哪条路空,他心里有数。走到第三棵老松时,他停下,从怀里摸出玉佩。
它不烫了,也没光。
可他能感觉到,它还在“呼吸”。
他没再看,塞回去,拍了拍胸口。
道种在,灵力在,人就在。
他转身往丹房走,准备继续擦炉子。
刚走两步,忽然一顿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。
一缕青光,正从指缝里缓缓溢出,像是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