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潭边秘语,星火微芒
山风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。
叶林的心脏狂跳,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。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者,仿佛想从那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脸上,看出他到底是信口胡诌,还是真的知晓什么。
三年了!整整三年!
这个问题折磨了他一千多个日夜,他问过传功师父,求过外门长老,甚至当初欣赏他的某位内门师叔也曾好奇探查过,最终都只能摇头叹息,归咎于他“灵根莫名枯竭”、“经脉先天有损,后期爆发”,乃是不治之症,天命如此。
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。
可眼前这个看似寻常、受伤倒卧在此的老杂役,竟一口道破了他最深处的症结!那“灵气顷刻消散”、“经脉如旱地吸水”的描述,简直分毫不差!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叶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敢升起的希望而微微发颤,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蹲下身,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老者,“老伯,你究竟是谁?你知道我身体是怎么回事?!”
老者看着叶林激动的反应,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,似是怜悯,又似是某种宿命般的感慨。他没有直接回答叶林的问题,而是忍着腿上的剧痛,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,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,反问道:“这般状况……持续多久了?”
“三年!”叶林几乎是脱口而出,此刻他仿佛抓住了溺水中的唯一一根稻草,也顾不得对方身份可疑,“自三年前筑基之后,便一路倒退,直至……直至如今这般田地!”
“三年……筑基之后……”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变得深邃起来,“嘿,果然如此……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弟子叶林。”
“叶林……”老者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陌生的施水者,而是在审视一件……某种难以言说的物件,“你这可不是什么灵根枯竭,更不是先天有损。”
“那是什么?!”叶林急声追问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老者却忽然沉默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寂静的山林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:“此地非讲话之所,老夫这伤……也需处理。小子,你若真想知其一二,便先替老夫寻些止血草来,再弄些清水洗净伤口。”
叶林闻言,立刻回过神来。是的,老者伤势不轻,血流不止,确实不是细谈之时。但对方话里的暗示,已然点燃了他心中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种。
不是灵根枯竭!不是先天有损!
这简单的几个字,对他而言,不啻于天籁之音!
“好!老伯您稍等,我这就去寻药草!”叶林毫不犹豫地应下,立刻起身。他常年在后山做杂役,对这片地方颇为熟悉,认得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。
他快步在潭边周围的林地草丛里搜寻,很快便找到了几株叶片肥厚的‘地锦草’和‘三七兰’,这都是外门弟子辨识灵草的基础课上学过,也是处理外伤常用的普通草药。
他仔细地将草药嚼碎(无灵力无法炼制,只能如此),又用自己的水瓢盛来清水。
回到老者身边,他小心地帮老者卷起破损的裤管,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。伤口极深,像是被什么利爪撕扯过,皮肉外翻,鲜血仍在不断渗出,看得叶林心头一紧。
“老伯,您忍着点。”叶林深吸一口气,先用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迹。
老者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洗净后,叶林将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。草药触及伤口,老者身体猛地一颤,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叶林又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,小心翼翼地为老者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叶林也松了口气,额角见了汗。他看向老者:“老伯,感觉可好些了?”
老者尝试着动了动腿,虽然依旧疼痛,但血显然止住了大半。他看向叶林的目光缓和了许多,微微点头:“手法还算利落。心性……也还不差。”
这似乎是一句淡淡的夸奖。叶林却无心于此,他更关心那个答案。
“老伯,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吗?我的身体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老者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示意叶林将他扶到旁边一块更为隐蔽的巨石后面背风处坐下。待坐定,他才重新看向叶林,目光沉静。
“叶林,你可知这天地间,有诸般神奇体质?有天生道胎,修炼一日千里;有烈焰战体,御火如臂使指;有庚金剑骨,锋芒无人能及……”
叶林点头,这些他在宗门的典籍中都看到过记载,但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,亿万中无一,离他太过遥远。
老者话锋一转,声音缥缈起来:“其中,有一种体质,尤为特殊。它并非先天显化,反而……看似与绝灵废体无异,无法纳气,无法修炼。”
叶林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这种体质,万年难遇。需经历极致的‘破灭’,方能迎来真正的‘新生’。每一次破灭,都如坠深渊,修为尽丧,苦不堪言;而每一次新生,则脱胎换骨,实力暴涨,远超同侪。”老者缓缓说着,目光仿佛穿透了叶林,看到了某种亘古的秘密,“九次破灭,九次新生……方能圆满大成,届时……嘿,天地之大,亦可去得。”
“九次……破灭新生?”叶林喃喃重复,只觉得这番话如同天方夜谭,却又莫名地与他自身的状况隐隐契合。他这三年,不就是经历了一次巨大的“破灭”吗?从天才坠入废柴深渊!
“难道……我……”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,如同破晓的晨光,艰难地穿透他心中厚重的阴云。
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:“老夫也只是早年偶然在一部极其古老的残卷上,看到过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。你所表现出的症状,与那残卷上描述的‘初劫之兆’,颇有几分相似。但也仅是相似而已,毕竟……那太过虚无缥缈了。”
老者没有把话说满,反而留有了余地。但这对于叶林来说,已经足够了!
这不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,而是有了典籍记载的佐证!哪怕只是残卷,哪怕只是可能,也足以让他绝望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!
他不是废物!他不是天生弃儿!他可能拥有着一种前所未有、艰难无比却也强大无比的特殊体质!
激动、狂喜、难以置信、还有一丝对那“九次破灭”的恐惧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冲击着叶林的大脑,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微微发热。
三年了,他第一次听到了一个不同的答案,一个带着希望的答案!
看着他这副模样,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但很快又隐去,语气转为严肃:“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其一,这只是老夫的猜测,未必为真。其二,即便为真,那古老残卷也早已遗失,后续功法、如何触发‘新生’、如何渡过‘九劫’,皆是无从知晓。前路茫茫,可能比你如今做个凡人,还要艰难千百倍,可谓十死无生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,稍稍浇熄了叶林心中的炽热。是啊,即便这是真的,没有后续功法,不知道如何修炼,他又能如何?难道要一次次被动等待那虚无缥缈的“破灭”和“新生”吗?
希望之后,是更深的迷茫。
但无论如何,一颗种子已经种下。它不再是完全的黑暗。
“多谢老伯指点迷津!”叶林郑重地对着老者行了一礼。无论对方是谁,这番话对他而言,恩同再造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老者摆了摆手,显得很是疲惫,“老夫也是看你心性尚可,又恰逢……罢了,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,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!否则,必招大祸,对你对我,皆是灭顶之灾,切记,切记!”
老者的语气极其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叶林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这其中定然牵扯极大,重重点头:“弟子明白,绝不泄露半分!”
“嗯。”老者似乎放心了些,疲惫地闭上眼睛,“天色不早,你该回去了。久留于此,惹人疑窦。”
叶林看了看天色,确实,他耽搁了不少时间。他还有水要挑,药园要灌溉。
“那老伯您……”
“老夫在此歇息片刻,自会离去。你无需管我。”老者闭目道。
叶林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水瓢盛满水放在老者手边,又将剩下的草药留下:“老伯,这些水和草药您留着。我……我明日还能再来此处吗?”他眼中带着期盼。
老者眼睑未抬,只是淡淡地道:“有缘自会相见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。叶林心中有些失望,但也不敢强求,再次行了一礼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黑潭,挑起那对沉重的水桶。
回去的路上,叶林的脚步依旧沉重,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
挑着水走在山道上,他不再觉得那扁担压得只是肩膀,仿佛还压着一种沉甸甸的希望和秘密。他反复回味着老者的话,“九次破灭新生”、“万古混沌体”(老者虽未明确说出体质名称,但描述指向清晰)这些词语在他脑中不断盘旋。
世界在他眼中,似乎悄然改变了一些色彩。
灌溉药园时,他有些心不在焉,好几次差点踩到药苗。负责看守药园的一位外门师兄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,不由笑骂道:“叶林,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?丢魂了?就你这状态,一辈子也别想重新炼出气感来!”
若是往常,这样的话足以让叶林心情沉闷许久。
但今天,他只是抬起头,对着那位师兄露出了一个有些奇异、甚至带着几分莫名意味的笑容,轻声道:“或许吧。”
那师兄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,嘟囔了一句“莫名其妙”,便不再理他。
完成杂役,返回住处时,已是夕阳西下。
同屋的弟子们都在打坐修炼,或是交流今日的修炼心得,无人注意他这个“透明人”的归来。
叶林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铺角落,和衣躺下。
他闭上眼睛,却没有睡意。黑暗中,老者的话语愈发清晰。他尝试着再次感应灵气,这一次,感受却格外不同。
那些活跃的灵气粒子依旧无法吸纳,但在他的感知深处,在那无尽的虚无和干涸之下,他似乎……隐隐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从未有过的异样悸动。
仿佛一颗被深埋亿万年的种子,在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春雷后,于无尽的黑暗泥土中,轻轻地、轻轻地动弹了一下。
微弱得如同幻觉。
叶林猛地睁开了眼睛,在黑暗中,他的瞳孔亮得惊人。
这一夜,他失眠了。
而在他不知道的后山黑潭边,在他离去后不久,那受伤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,眼中的疲惫和痛苦瞬间消失无踪,变得深邃如星海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腿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他轻轻一动,身影竟如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,只留下一句微不可察的叹息,随风飘散:
“混沌种子终于悸动……九劫青莲……这一纪元的应劫之人,会是你么……小家伙……唉,福兮祸所伏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