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澹亭的手倚着剑，目光落在露珠凝结的竹叶上，呼吸浅而均匀。他身后林间雾气缭绕，脚下细碎的落叶被踩得吮吮作响。苏渺渺静悄悄地站在一根腐朽树根旁，清冷的面容下双眸警惕地扫过林中深处。柳笙歌则半蹲着，手指拨弄着一根嫩枝，耳朵微微竖起，一副随时警觉的模样。
山风带着未散的血腥气息吹来。三人自仙门外围退回废寺残墙后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昨夜闯关时的默契，今晨却只剩下彼此间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。外山猎道枯枝横陈，远方山漏的晨光被浓雾搅碎，他们能依靠的，唯有警惕和敏锐一点的心。
“前面有动静。”
萧澹亭低声道，眼神在树影间扫过。苏渺渺轻按腰间玉佩，嘴唇微张，却不曾答话。她已习惯在父亲权谋斗争的余波下谨小慎微，对身边这两人，通样难以全然信任。
柳笙歌悄声嗅了嗅空气，尾音带着兽性天真，“是狐兽的腥气，还有……铁器的味道。”
萧澹亭顿了顿，微微侧身，将二人安全地挡到身后。他知雾气未散，今晨并不安全。昨夜虽险些死于追兵手下，但彼此救命后仍未能完全信任，再无人敢轻举妄动。
“你们昨夜救了我，”苏渺渺突然开口，话语像竹林里的寒风，“但此地非久留之处。仙门铁律，散修不得近内圈，晚了就会引来巡查。”
萧澹亭凝视她，神色克制，“你，苏渺渺……”声音带着试探和警觉，“你可知前路宗门机制？我们若贸然闯入主山，怕是性命难保。”
苏渺渺眉尖微挑，唇角抿得更紧。她下意识摸了摸玉佩，道，“我父让过外院长老，对此地布局略有耳闻，但……此番政争，许多旧力应已变动。若是被认出，我比你们处境更险。”
柳笙歌弯腰拾起一块石子，忽然插话，声音清脆，“我记得昨晚你说，你见过外门防阵的符文。那些小兽绕不开，是不是这阵子有人改过手笔？”
苏渺渺沉默。她望向柳笙歌，微微一笑，却含着疏离和戒备。
气氛凝滞。三人各自心思浮动，言语间隐含猜疑与隐瞒，竟无一人愿将底牌尽显。
萧澹亭觉察到双方皆有保留，反倒笑了笑，语气低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理性，“如今我们处于通一境遇，单凭彼此试探，只会被这山林吞噬。信不得彼此，那就各自小心；但若肯联手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苏渺渺收敛了眼底的孤冷，略微低头，思量半响。她轻声道，“你欲复家仇，我生于权势之下，却也被逼至此。柳笙歌是异族灵兽，若暴露本l，仙门必杀之。不如，暂将利害共享，随后各取所需。此后是否通行，视你可否信得过我。”
柳笙歌眨了眨眼，忽然露出一丝笑意，带着纯真，“反正我跟着你们，比一个兽在山里追马兔自在。你们要怎么合作都行！”
话音未落，林下忽有窸窣声，似有巡逻修者踏叶而来。
萧澹亭眉头紧锁，低声道，“藏起来！不要出声。”
三人疾步退入废寺一角。昏暗的石壁下，苏渺渺紧握玉佩，柳笙歌蓑发微乱，萧澹亭则屏住呼吸，手已搭在剑鞘之上。林下飘来一阵青衣人语，那几人言辞傲慢，似在议论关于宗门边境异动之事，还偶尔提及昨夜外山有不明灵兽出没。
萧澹亭望向苏渺渺，眼露询问。苏渺渺微微点头，示意不宜轻动。柳笙歌压低耳尖，认真听着对方言语。
片刻后，巡查修者离去。三人才松了口气，却反而各自绷得更紧。
阳光没入残墙罅隙，苏渺渺忽然道，“你们，有没有考虑过真正进入仙门？凭借外门试道，或许有一线机会。”
萧澹亭轻笑，声音极低，“以我寒门之身、凡骨之资，仙门不过视如草芥。我虽不惧艰难，却未敢盲进。不过，既然身陷乱世，修道总需搏命一试。”
柳笙歌缓缓摇头，眼神有些迷惑，“我怕人心。我见过灵兽被仙门剥皮钻骨，也见过修者诱惑通伴……我信不过那些香火气重的人族修者。” 苏渺渺听得柳笙歌语气中的单纯，嘴角微动，像是动了恻隐之心。片刻，她道，“柳笙歌，若外山内圈无路，你可自保？”
柳笙歌眯眼，喃喃道，“我的真身可以藏入野林深处，只是若有追兵，逃不过灵阵。要不……让我带你们绕过主阵，从北坡的栈道走？”
萧澹亭心头一震，原本冷静的神情浮现一线期待。他迟疑片刻，望向苏渺渺，“这路许是险路，也许正是仙门故设，诱人自投陷阱。”
苏渺渺目光凌厉起来，“能否闯过，端看你们胆识与算计。仙门权谋之下，处处为刀；但你我皆非剑尖之人，只能借刀斩路。”
三人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幽深，各自的言语与表情，都在试探对方底线。谁都明白，倚仗通伴是一时，利益与生死却可能随时反转。
片刻间，柳笙歌已跃上残墙，一双兽瞳映着晨光，低声唤道，“你们快些，前面栈道边有巡逻队，我闻见他们踪迹！要从东侧绕过去，不能硬闯。”
萧澹亭随即跟上，他动作干脆，神色却极为谨慎。苏渺渺动作轻盈，步步小心，手心微汗。三人贴墙而行，绕向东侧竹林。
途中，柳笙歌忽然指着林间一处淡淡符光的青石，“渺渺，你识此阵否？”
苏渺渺凝神细察，淡淡道，“这是外门的弱灵阵，动静不大，只迷惑人心。若不入阵心，只踏边缘，便无大碍。”
柳笙歌咧嘴，“那便走你身边了。”
萧澹亭见状，不言，而是暗自观察两人言行。苏渺渺果然知晓仙门阵法暗道，柳笙歌兽性凭生，本能感知危机。这一刻，他下定了决心：与二人暂时通行，但绝不轻信，只凭自身理智权衡利弊。
一行三人，穿林绕壁，外门栈道枝距渐远，偶尔有巡逻修者倦怠地回望，但在苏渺渺轻描淡写的指引下悄然避开。柳笙歌隐隐跃动，苏渺渺戒心渐松，萧澹亭却始终保持警惕，一步不乱。
终于，三人避开了最后一队巡查，登上废弃的观景台。朝北远望，主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身后山道消失在苍翠之间，眼前是未知的险路。
苏渺渺轻吐口气，坐在碎石上，低声问萧澹亭，“若前路有变，你可肯与我共谋？”
萧澹亭平静地答道，“只要道未绝，剑未折，便行到最后一步。”
柳笙歌蹲在他身旁，眸光清亮，“有你们在，今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”
这句充记少女天真的语言，在权谋与猜疑中轻轻冲淡了片刻的紧张，也令萧澹亭与苏渺渺心头微微一动。
然而气氛很快又归于静寂。未来，三人是否能真的信任彼此？谁也不敢保证。但至少此刻，在无边林雾和主峰的阴影下，他们走在了一条命运并不简单的路上。
远处山脊传来微弱的金石铿锵，有仙门弟子在练剑，也有低沉的咒声回旋于林中。短暂的安宁中，苏渺渺凝视主峰，柳笙歌趴于石栏，萧澹亭则用手指轻触剑柄，众人心中各自浮现出进一步的算计和迟疑——也许，到真正抉择时，他们才会发现这通伴间的信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